秦嶺自古為天下脊梁。龍脈至此忽然昂首,拔出一線冷峻的鋒芒,從鰲山一路推到太白之巔。世人稱這百里山脊為“鰲太線”。
不險于絕壁,卻險在連綿;
不詭于懸空,卻詭在天意。
三千五百米之上,風無遮攔,云無常態(tài),石海翻滾如鐵甲之陣。
那一日,山口立著一名道者。
他姓王,名重陽。江湖中人若聽得這三個字,多半會肅然起敬。
只是此刻,秦嶺不識天下第一。
山只認海拔與風速。
王重陽抬頭望去,遠處太白山主峰隱于流云之后。太白山拔仙臺若隱若現(xiàn),仿佛故意在風中點出一個句號。
他忽然生出一念:昔年華山論劍,所較不過人心;今日入秦嶺,當較人身。
行至石海,天地忽然變作棋盤。
秦嶺之石,不似江南山石溫潤,也不似北岳巖壁峭拔,而是密密鋪陳,層層疊疊,松動如鱗。
若步法稍亂,踝骨先受其害,膝關節(jié)隨之報應,山未過半,人已傷殘。
王重陽腳下生風,踏石如履青磚。他年少時以輕功冠絕天下,此時雖年歲已高,卻仍身法清朗。
若以現(xiàn)代言語拆解這番身手,其實并無玄虛。石海之上,真正較量的是神經系統(tǒng)與肌肉之間那一線電光火石的協(xié)調能力。每一步落點,都要在大腦皮層與小腦之間瞬時完成計算——地面是否松動?踝關節(jié)是否處于中立位?膝屈伸角度是否合理?——若有毫厘之差,便是傷病伏筆。
江湖稱之為“輕功”,現(xiàn)代運動學稱之為“動作經濟性”。
秦嶺并不在意你叫它什么,它只看你是否踩穩(wěn)。
然而真正的考驗,并不在石海。
石海只耗肌肉,山脊卻耗氣血。
第二日午后,海拔悄然越過三千五百米。風忽然薄了幾分,呼吸卻重了幾分。
常人至此,會覺得胸口空空,如有人將肺葉悄悄抽去一角。這并非錯覺??諝庵械难醴謮弘S海拔上升而降低,血紅蛋白的飽和度隨之下降。所謂“最大攝氧量”——現(xiàn)代運動科學用來衡量耐力能力的那一項指標——在此處天然打了折扣。
王重陽卻未覺呼吸紊亂。他步伐勻稱,心跳不疾。
若說內功深厚,不過是對身體能量系統(tǒng)的長期馴化。多年來調息導引,使得他脂代謝能力遠勝常人。普通人行山,多以糖原為主燃料,一旦耗盡,便有“撞墻”之虞,頭昏目眩,判斷失誤。而脂代謝效率高者,能在低強度區(qū)間長時間維持穩(wěn)定輸出。
這在道門叫“真氣綿長”,在運動生理學里,叫做“二區(qū)耐力”。
山風掠過他的發(fā)須,他忽然意識到,武學與科學之間,并非隔著江湖與實驗室的鴻溝,而不過是兩種解釋方式。
山不關心你如何解釋,它只在意你能走多遠。
真正的險,在夜里。
山脊無遮無攔,風從兩側山谷挾冷氣直沖脊梁。氣溫已近零度,風速漸起。若將風速與氣溫一并納入計算,人體體表散熱速度遠勝靜止環(huán)境。
失溫,從來不是突然倒下,而是悄悄偷走判斷力。核心體溫若降至三十五攝氏度以下,手指會遲鈍,言語會混亂,意志會動搖。武功再高,若判斷失準,便會在山脊上走錯一步。
王重陽盤膝運功,只覺真氣尚足,卻隱隱察覺指尖發(fā)僵。他忽然明白一個極其樸素的道理:人體產熱再旺,若沒有外層阻隔,散熱終究勝過產熱。
這不是內功可以逆轉的,這是熱力學,江湖人講“內外兼修”。
次日清晨,一隊現(xiàn)代徒步者自風中出現(xiàn)。他們衣衫層疊,外殼防水透氣,內層羽絨蓄熱,背囊雖輕,卻裝著熱量、鹽分與定位裝置。
他們將一件沖鋒衣遞給這位道者。
王重陽披上,風聲頓緩,寒意頓減。心率回落,呼吸漸穩(wěn)。
他忽然悟到:內功是體內系統(tǒng)的優(yōu)化,裝備是體外環(huán)境的管理。二者相輔相成,缺一不可。
昔日華山論劍,比的是誰能壓人。
今日鰲太穿越,比的是誰能不被山壓。
數日之后,云海忽開。
太白山主峰拔仙臺在霧中顯出輪廓,仿佛一枚沉默的印章,蓋在秦嶺之巔。
同行者或氣喘,或疲憊,心率早已逼近極限。王重陽卻步伐依舊。
這并非神跡。長期耐力訓練者心搏量大,靜息心率低,同樣強度下心率反應更為溫和。所謂“高手從容”,往往是生理儲備的體現(xiàn),而非性情使然。
登頂那一刻,他沒有長嘯,也未拂袖。
他只回望山脊。
華山論劍,是人與人之間的較量;鰲太穿越,是人與環(huán)境之間的協(xié)商。前者可憑雄心,后者需憑理性。
他忽然想起一句舊話——“知止而后有定”。放在山中,便是:知風險,方能遠行。
下山途中,王重陽未再以“天下第一”自許。他明白,武學能強其身,科學能明其理,而真正的勝負,往往在于是否愿意承認自然的邊界。
秦嶺不與人爭名。
它只教人一課:
力量若無認知為輔,不過徒增危險;
認知若無行動為基,也只是空談。
山風吹過,他步履安然。
這一次,他不再與山對抗。
他與山同行。